關於邵氏那些著名和非著名段子
  如果只知慳吝省錢,斷不可能成就邵氏電影的鼎鼎威名。只不過坊間八卦心態,大家會對段子作選擇性的取捨。
  撰稿|客 客
  新的一年第七天,香港傳來邵逸夫先生去世的消息。娛樂業的一代宗師,壽終於107歲。
  邵逸夫這一生,端的是既有長度又有廣度。他出生的時候,中國還處在年號光緒的清朝,電影還是黑白無聲的;他見證了香港從租借到回歸,開創了電影與電視在香港的黃金時代;他的名字刻在他捐建的數千座教學樓上,澤惠萬千學子……說他在活著的時候已經成為傳奇,一點也不為過。
  大方還是小氣?
  邵逸夫去世後,一張地圖在網上瘋傳——從1985年開始,他每年為內地教育捐款超過1億元,如今,百度地圖上一搜“逸夫樓”,密密麻麻4888座,證明著他的博愛與慷慨。
  然而矛盾的是,關於邵逸夫,民間流傳最廣的段子,卻都是關於他的吝嗇,關於他為了控製成本如何錙銖必較——比如說,某劇組想在外景地買100個饅頭做早餐,兩毛一個。結果被他阻止,因為邵氏公司內部食堂的饅頭一毛一個,能省一半。
  當年香港媒體亦樂於記錄這樣的花邊新聞,寫道:“六叔六嬸(指邵逸夫、方逸華)是把電影當生意做的,相當堅持原則,這原則簡單講就是一個‘慳’字。尤其自從方小姐20世紀70年代入主邵氏之後,其採購部經理便從此得了花名:Cutting Manager——甭管什麼預算,報上去都得給你砍掉一半。最有名的段子當數李翰祥找來10個小朋友吹肥皂泡,採購部卻只給批5個吹肥皂泡用的竹筒,結果讓已經找好10個小朋友的李大導鬱悶得乾脆整部戲罷拍了。”
  曾為邵氏賺來巨額票房的李翰祥導演,也曾親證:邵逸夫對他的電影已經相對寬鬆,但他去美國出外景的預算,除了正常拍攝之外,連給劇組請一個翻譯都不夠,只好靠交情找來身在美國的盧燕義務幫忙……
  這些陳年往事,半真半假一樂也。真要計較的話,只能說,勞方與資方,在任何環境里都會是永遠的矛盾。身在勞方,當然會放大資方的吝嗇。然而從邵逸夫的角度考慮,幾千人的大公司,任何導演、明星都是他電影加工流水線上的一道程序,怎麼可能感情用事揮金如土?
  大導演張徹曾評價說:“邵逸夫絕頂聰明,因極其冷靜理智,故而會顯得無情,影響屬下對他的向心力。他對金錢的態度確實很理智,且不能用豪奢或節儉這些話來解釋,他善於運用錢,而並非愛錢。”
  比起大方或小氣這樣的形容詞,張徹這句“善於運用錢”,更顯公允——實際上,邵氏在香港的電影帝國,並非邵逸夫(原名邵仁楞)開創,而是源自邵逸夫的二哥邵邨人(原名邵仁標)和他兒子在1950年成立的“邵氏父子電影公司”。1959年,經營不善的“邵氏父子”被邵逸夫與三哥邵仁枚徹底接盤,改組為“邵氏兄弟電影公司”,這才開創了當年華語地區最大的電影加工廠,並壟斷香港電影市場長達二十年——如果只知慳吝省錢,斷不可能成就邵氏電影的鼎鼎威名。只不過坊間八卦心態,大家會對段子作選擇性的取捨。
  事實上,邵逸夫最初改組“邵氏兄弟”時,頗有過揮金如土的大手筆——興建影城、頻出高價挖角、購買當時最先進的拍攝器材……當年開山填海始建成的“邵氏影城”,堡壘城牆街道商鋪銀行應有盡有,宜古宜今,規模之巨令時人咋舌。
  更令人稱奇的是,邵氏以成本控制著名,卻又會親自斃掉業已拍成的作品——邵氏出品的每一部電影,在粗剪之後都要經過邵逸夫親自審定。一旦不滿意,不惜浪費已經花出去的巨資,也要叫停,暫不發行。張徹進入邵氏之後的處女作《蝴蝶杯》,就曾因為邵逸夫看過粗剪之後覺得不滿意而勒令重拍過。若連重拍都不能補救,則寧可燒片。當“浪費錢”和“讓觀眾失望”被放上權衡的天平,邵逸夫的選擇會是前者。他說:“觀眾看了劣片一定好不開心,看多了,就會對你失去信心,所以做劣片不如燒。在早期,我成日燒片,沒有好的戲,我寧願燒,燒掉好多部。”
  “邵氏出品,必屬佳片”的廣告語,並非浪得虛名。今天的電影公司若也能有這樣的胸懷,我們就不用每年都面對那麼多爛片了。
  知人善任也會看走眼
  進入上世紀70年代之後,“邵氏兄弟”先是流失了鄒文懷、何冠昌這樣的管理精英,又接連錯失了李小龍、許冠文這樣的電影巨星——這兩大失誤,如今說起邵氏,不可避免地都會談及。但事實亦不能從錶面泛泛而談。
  拿鄒文懷來說,他本是邵氏的執行總經理,當年邵氏出品的電影,特別重量級的都會在出品人一欄掛上“鄒文懷”之名,稍低一級的則署“何冠昌”,足見其地位之重。然而,因不滿邵逸夫“特等權利卻只給三等職務”的用人方略,加上邵的紅顏知己方逸華的掣肘,鄒文懷憤然離職自立門戶,成立“嘉禾”,繼而成為邵氏最強的對手,甚至令邵氏拱手讓出年度票房冠軍。
  其實,鄒文懷雄才大略,本非池中物,又豈能久居人下?他的自立,也不能說全然是被迫。
  而說到李小龍和許冠文與邵氏公司的緣慳一面,媒體又往往樂於抓住其中那個“慳”字做文章——李小龍要求一部電影一萬美元的片酬,可是吝嗇的邵逸夫只肯出兩千美元;許冠文要求參與票房分成,邵逸夫亦不願妥協,所以雙方俱是不歡而散。
  其實,任何事情,都得放在當時所處的歷史背景底下去看。邵氏有兩千多員工,幾十位大導演,上百位大明星。即使老闆有側重,也得掌握好整體的平衡——當時李小龍雖然憑藉美劇《青蜂俠》在香港頗具人氣,但邵氏自家的動作明星薑大衛、狄龍等人也是紅遍全港,邵氏怎麼可能為了李小龍一個人就改變明星拿月薪的片酬制度呢?而許冠文,即使已經主演了《大軍閥》、《一樂也》、《醜聞》、《聲色犬馬》四部賣座電影,但他要求的“票房分賬”,更是挑戰了邵氏幾十年的經營之本——倘若答應了這兩人的要求,整個邵氏公司都會受到極大的震動。為求穩當,大老闆縱然有心留住才子,也只有say no。
  許多年之後,邵逸夫談起往事,也自承一生只看錯兩個人:一是李小龍,二是許冠文。這話傳到坊間,就成了一種佐證,證明一向知人善任的邵逸夫,也有看走眼的時候。其實呢,更多的只是無奈。穩當的做派能夠保全大局於一時,帶來的副作用卻是“花無百日紅”,這也是無法抗拒的自然規律。
  現在的觀眾,看多了動不動就拿上千萬片酬的明星、鼓勵當家花旦小生入股分紅的電影公司,當然比較難理解邵老闆的“食古不化”。殊不知,邵逸夫制定的創作政策,在當年已經是出了名的寬容,這才引領了香港電影黃梅調、功夫片、風月片等等類型電影迭出的浪潮,麾下更集結了當時華語地區最有眼光的製片人、最賣座的導演、最具票房號召力的明星。
  邵氏曾經出過一副“明星撲克牌”,打頭陣的四張A是林黛、李麗華、凌波、樂蒂,四張K是狄龍、王羽、傅聲、薑大衛。張國榮、李連傑只排到6,林青霞、張艾嘉屈居5,周潤發、劉德華更才是小2,可見正如邵氏宣傳語所言:邵氏的明星多如天上繁星。我們熟知的80年代之前的幾乎所有港台明星藝人,若非出身於邵氏,便是與邵氏有過合作。
  做老闆的邵逸夫,除了經濟上的管理手段,也掌控管理著眾多才華橫溢或者恃才傲物的電影從業者,深諳御人之術與造星之道,其中就包括對明星個性的寬容——張徹在回憶錄中提到,功夫明星王羽最紅的時候,衝動狂傲。有一次在公司片場打架鬧事,恰好邵老闆巡視經過看見,卻視若無睹地轉身離開了。事後邵老闆說:王羽年輕氣盛,我若去管他,勢必引起反彈……現如今王羽垂垂老矣,提起邵逸夫,言必稱大老闆對香港電影居功至偉。
  而老闆本人的勤勉,對麾下眾將來說亦不啻為“身教”——邵逸夫有豪車數輛,但平日上下班總是乘坐同一輛勞斯萊斯,因為這輛車的車載酒吧都被改成了小型辦公桌。他每天上班的時候會在車裡寫下當天交辦的事,下班的時候又會審閱劇本。70歲以前,邵逸夫每天至少看一部電影,年均看片量超過700部,最高紀錄一天9部。李翰祥笑言:“六先生做夢都是在看試片。”
  “無線藝員訓練班”
  的功與過
  因為歷史的原因,邵逸夫開始被大陸觀眾所熟知,是他從電影華麗轉身後經營的“TVB”。1965年,邵逸夫與利孝和、餘經緯等創辦“香港無線廣播電視有限公司”,並於1967年11月19日開台啟播。這就是後來被簡稱為“TVB”的無線台。這之後,“五虎將”、“香港小姐”、“勁歌金曲”、“四大天王”等等符號化的名詞接二連三涌現,成全了幾代觀眾的集體記憶。
  縮減邵氏電影出品,將業務重心轉投電視,本就被業界視為壯士斷腕一般的壯舉——當年,電影市場受到電視的巨大衝擊,再加上對手“嘉禾”又以初生牛犢的面貌咄咄逼人,令邵氏電影的業績開始下滑。但不管怎麼說,電影業仍然尚有可為,而邵逸夫卻在這個節點上毅然扔下舊業,大肆開闢新疆域,真不是蓋的。
  幸好,影、視本就有所相通,邵逸夫將他在電影公司累積的成功經驗,移植到了電視臺,仍然管用。舉個例子,TVB的造星方針,就是邵氏電影曾經用過的——成立自己的藝員培訓班,不收學費,自己培訓發掘明星,在明星處於微時簽訂長期合約——80年代著名的“無線五虎將”,就曾受制於這個長期合約,在成名之後,依然只能拿著與自己身價不符的微薄工資,試圖跳槽吧,還鬧出一段兄弟鬩牆的戲碼。
  這種造星模式的弊端當然有,但當其時也,TVB的“無線藝員訓練班一時風頭無兩,時至今日仍被譽為“演藝界的黃埔軍校”。周潤發、梁朝偉、周星馳、劉青雲、黃耀明、鄭裕玲、劉嘉玲、邵美琪、吳君如,俱為此班門徒,這不出奇。奇的倒是,連甘國亮、杜琪峰、關錦鵬這樣的幕後英雄,也出自“藝員訓練班”。
  前些天偶遇甘國亮,聊起訓練班,方知他竟是第一屆學員。而報考原因,說起來也很簡單,因為獨此一家。“當時全香港的父母都認為:念藝術不好,不賺錢;念醫學、電腦、酒店那些才好。那時候如果你要念‘傳理系’,在香港是沒有的——唯一一個是浸會大學,但也不太正統。正在沒有辦法的時候,1971年,突然來了一個‘無線藝員訓練班’,我覺得機會來了。”
  甘國亮回憶說,這個訓練班並不是鬧著玩的,因為要念一整年。照顧到需要上班的學員,訓練班每天晚上上課,每天2個小時,星期六還有一整個下午。如果曠課超過5次,就會被開除。
  報名本身就很嚴格,一屆幾千個人報名,才收60個——現在大家都知道,陪考的往往會無心插柳被錄取,主考的卻常常悲劇,最著名的例子當然是影帝梁朝偉——但你知不知道梁朝偉是為誰做陪考?答案是與他識於微時的周星馳!(後來星仔托街坊戚美珍幫忙才算開後門進了訓練班。)
  在開頭幾屆,訓練班挑選藝員的標準也與後來大相徑庭,一點也不“外貌協會”:“你會發現沒幾個帥哥美女,因為那時候流行很有性格、有演員潛質的人。像傅聲、米雪、李修賢這樣的都沒被選中,你可以想象大概是什麼樣的標準和價值觀了。”甘國亮說,“當時電視要比電影務實,特別是有一些同學是念舞臺劇出身的,就會讓大家覺得很了不起,長得好看反而是虛的。”後來大家熟知的老戲骨、大綠葉,為TVB勤勤懇懇演了幾十年媽媽婆婆伯父uncle的演員,就有不少畢業於早些年的無線藝員訓練班(比如去年剛剛去世的蘇杏璇)。
  由於沒有專業的編導訓練班,許多有志於做電影幕後工作的青年,也只有選擇以“藝員訓練班”當跳板——甘國亮、杜琪峰、關錦鵬都是實例。
  直到1981年,也就是“藝員訓練班”成立足足10年的時候,TVB才成立了“導演訓練班”。本來說好,要大專學歷才能投考,畢業了就能做編導。“結果公司食言,要大家先當助理編導,十年才能升職。”甘國亮說,“大部分有志氣的年輕人都沒有留下來,很多後來的名導演都跑掉了——其中有一個人因為家裡情況不好,爸爸去世,就很低聲下氣地當起了助理編導——而那個人,就是王家衛。”
  如今誰又能想到,出了名拍片沒劇本的“王墨鏡”,竟然是做電視編劇出身呢?
  “我們不一定要抬高或貶低TVB,但是它畢竟代表了香港一個年代。”甘國亮感嘆,“我一直說,1970年代,香港實在太幸運了,趕上了電影電視蓬勃發展的好時機。所以為什麼香港人都懷念當年?曾經經過那段日子,就意難平,真的意難平。時勢造英雄,放到如今這個年代拍電影,想拼搏也沒辦法,因為很多人根本沒有實習的機會。”
  “匹夫而為百世師,一言而為天下法。”用蘇軾寫韓愈的千古名句來悼念邵逸夫,想必看過邵氏電影DVD,伴隨著TVB劇長大,出入過逸夫樓的幾代中國人,都不會反對吧。
 
(編輯:SN054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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